在寸土寸金的上海，隱藏著一些不為普通消費者所知的“蘋果工廠”。它們并非蘋果公司直接運營，而是其龐大供應鏈上的代工企業。有媒體探訪了位于上海郊區的某蘋果產品零部件代工廠，通過與勞務派遣員工深入交流，揭示了這些工廠里“天天加班”的常態，以及背后專業勞務派遣服務的運作邏輯。

下午六點，晚班工人開始打卡進廠。小張（化名）是其中之一，他通過一家勞務中介公司被派遣到這家工廠，負責iPhone某精密組件的質檢工作。“每天工作12個小時是標配，最近趕訂單，已經連續上了13天班。”小張疲憊地說。當被問及是否自愿加班時，他苦笑：“基本工資只有上海最低工資標準，不加班根本活不下去。勞務公司當初承諾的‘高薪’都是算上加班費的。”

這家工廠的用工模式典型地反映了蘋果供應鏈中的勞務派遣現象。工廠極少直接招聘正式工，而是與多家專業勞務派遣公司合作。這些中介負責招募、篩選，甚至培訓工人，再將其“派”到工廠產線上。對于工廠而言，這種方式靈活且成本更低——旺季大量招人，淡季隨時退回，無需承擔正式員工的長期福利和社保壓力。對于勞務公司，每位派遣工每月可從工廠獲得管理費，而工人的工資則由工廠支付給勞務公司，再由勞務公司發放，其中是否足額繳納社保、是否克扣加班費，往往存在灰色地帶。

在工廠附近的一棟寫字樓里，一家勞務派遣公司的負責人王經理向記者解釋：“蘋果對供應鏈有嚴格的社會責任審核，所以加班時長不能超過法定上限。但實際操作中，工廠會把部分產能分配到多個小廠，或者用‘綜合工時制’來規避。我們作為勞務方，主要是協助工廠完成用工指標，同時提醒工人自愿加班。”多名員工證實，如果不加班，次月排班可能被減少，甚至被調往更苦的崗位。

蘋果公司每年發布《供應鏈責任報告》，聲稱要求供應商遵守每周工作60小時以內的規定，并允許工人拒絕加班。但多位受訪員工表示，現實中“超過60小時”的月份并不罕見，而“自愿”往往是被迫的——因為勞務派遣工沒有底薪保障，只能靠加班攢錢。一位曾在該工廠工作三年的老員工透露：“訂單旺季時，連著一個月每天干14小時，睡著了都在擰螺絲。勞務公司會先口頭承諾‘不想加班可以提’，但真提了，下周就給你安排最累的活。”

專業勞務派遣服務的存在，本意是促進靈活就業，卻在蘋果供應鏈的高壓需求下異化為加班常態的推手。一方面，它幫助工廠快速匹配勞動力，降低了管理成本；另一方面，也使得勞工權益保護變得更加復雜——當工人與勞務公司簽合同，卻在工廠勞動時，誰該為超時加班負責？勞動監察又該如何穿透層層外包？

上海市人社局曾多次開展勞務派遣專項檢查，重點打擊超時加班、不繳社保等行為。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勞動監察人員坦言：“取證很難。工人怕丟工作不敢舉報，勞務公司和工廠之間的賬目又往往是兩套。尤其蘋果供應鏈涉及的工廠眾多，監管力量有限。”

夜幕降臨，工廠門口的勞務大巴陸續開來，又一批派遣工被送入車間。他們的工牌上印著不同的勞務公司名字，但工作內容并無區別：重復、快節奏、長時間。一位工人對記者說：“蘋果手機賣那么貴，我們卻拿著最低的時薪加班。都說這是‘蘋果工廠’，可蘋果知道我們每天干多久嗎？”

截至發稿，蘋果公司未對具體個案置評，但重申其“對供應鏈違規行為零容忍”。當“零容忍”遭遇層層轉包的勞務派遣，以及為了生存而“自愿”加班的工人，供應鏈的陽光還需要更徹底的穿透。探訪結束，工廠燈火通明，加班仍在繼續。